《摄影之声》

請問你是怎麼開始從事攝影創作的呢?

從小的理想是​​當一名電影攝影師，上初中的時候就開始用相機到處拍，後來自己學會了沖洗，越來越迷上攝影。真正從事創作是2006年，是拍≪夢的二次投胎≫。

從之前發表的《萬物歸塵》到最近的《不被註冊的城市》，你的作品都和城市景象有關，這是你的創作主軸嗎?

這兩個系列我自己並沒有闡述過是對城市地景的關注，只能說機緣巧合先有≪萬物歸塵≫，後有≪不被註冊的城市≫，這個前後關係，也不能說就是我的創作主軸。≪萬物歸塵≫之後仍然還有某種說不清楚的恐懼感沒有得到釋放，再加上當時生活中一些小小的偶遇帶來的某種情緒，積少成多，會使內心改變等等，都會觸使我往這樣的畫面上想。

這種恐懼是因為什麼而產生的?

現實生活中有一些無法解決的不安全感，或者本身有帶悲觀情緒的溯本求源式的追問，從而産生對城市的恐懼。

在你的作品裡，象徵現代進步發展的高樓華廈，如同玩具模型般在一個個廢棄破落的空間裡出現，原本的繁華似乎也在隨著空間裡的裂縫、碎石和塵土瓦解，這是一種對文明的預示嗎?

我沒有這麼大的想像。我只是呈現在當代社會城市生活中與心理的真實境遇。

畫面中的樓房景觀是取自真實世界裡的場景嗎?

是的。經常帶著相機去某些城市旅行，找到城市的最髙點俯拍城市。另一部分在城市的拆遷區找個人認為好看的某個場景，根據空間的不同選擇適合的符合要求的城市地景，最後把兩者融合在一起。

都是在北京的場景?

不是，也有其它城市。

城市為何是不被註冊的？

註冊，意為著被認可。

為什麼不被認可?

我做的城市似乎只是一個代碼。

這指的是什麼呢?

每個人對某一個城市都有不同的感情或者理解。巜不被註冊的城市》是通過拼貼、挪移、嫁接，重新編排一個帶有秘密的、不被現有的認知結構所認同的替代符號，這個代碼是不會被認証系統認可的。

大城市地景的變化如今是非常快速的，有時某處突然冒出一排建築，有時某處又會突然消失一些。當代的都會地景好像沒有太高的延續性是嗎? 習慣「汰舊換新」的中國文化好像又特別是如此?

我所了解的中國文化是一脈相承、不斷豐富、源遠流長的。「汰舊換新」也許是現代部分中國人的特點。但城市地景的變化也不是我的興趣。

當代社會的風景對你來說，是創造制序還是失序?

是被創造出來的虛似秩序，沒有風景。

你心中的烏托邦是什麼樣子?

也許真沒有。

                                                          蒋鹏奕 不被注册的城市 unregistered city台湾 《摄影之声》2012.4

                                                                                                                       法国 南特 FRAC

                                                                                                             摄于法国.南特

文：方敏儿

蒋鹏奕的作品以掌控、策划与安排的景致、场景与人物，开发出一片充满离奇景象的领土。他不会因建造自己的梦幻王国而逃避现实，这片魔幻的领土反而满载着他在现实世界中的经历与感受。

蒋的作品穿梭于真实与梦幻之间，不禁令人联想到「魔幻现实主义」（Magic Realism)这一艺术流派 。「魔幻现实主义」面对“现实”所持的态度，既不是单单去臆造用以回避现实世界——幻想的世界，而是以一种态度，去发现存在于人与人、人与周围环境之间的神秘关系[1]。「魔幻现实主义」作家并不抄录现实（如同现实主义作家一样），或者违背现实（如同超现实主义作家），而是捕捉闪现当下现实事物之中的神秘之处。[2] 此流派形成于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从欧洲传入拉丁美洲后成为一个显著的文学流派 。恰巧地，中国那多元深厚的文化背景与自然景观，尤其在一直传颂着的神话传说中 ，亦有不少与此流派精神同出一辙的文学作品，比如《西游记》和《聊齌志异》便是实例。

这篇文章主要以三个大标题穿插于蒋鹏奕的作品中，希望以不同的观点去探索他那介于现实与魔幻之间的世界。

情感／过去

蒋鹏奕的作品中有一个系列是与“过去”相关的内容。他选择一个可以完全控制的场景去表达对过去的缅怀。

在《曾经是某人的物品》中，蒋鹏奕将那些被人扔弃的家常用品捡回来，犹如赋予它们新“生命”般，通过布局让它们重现，去点燃令人缅怀的回忆。此系列中的作品《记忆所恢复的迷宫》所指的迷宫是蒋氏在童年时常玩的游戏，而相片中被捡回来的物品包括只剩下顶部的鸟笼、玩具飞机、毛线、旧童鞋等等，通过画面构图，带给我们回忆过去的一个新的开端，但再仔细看画面的一角，一只残旧小鞋子和一盆己全掉落叶子的盆栽被编排的位置与对象所寄寓的意义，却埋下了与上述形态截然不同的伏线。

而此伏线在同系列中的《钗头凤》中更为明显。《钗头凤》亦为中国古诗词的词牌，反映出作品的背景与中国古代文化关系。再看作品中利用的素材，如中式扇和瓷花瓶，加上它们在桌上并被刻意摆放的模样，是常出现于不少传统的中国画构图内，而非现实当中。这不但跟中国绘画中那偏重于“诗”的想象性[3]，有异曲同工之妙用，更值得注意的是，画面中那些中式扇与瓷瓶，与艺术家童年时家里拥有过的一样，但在作品中却被艺术家故意烧烂或弄毁。与中国古代文化的关联且盛载艺术家的童年记忆的物品，将之烧毁的摧毁性的表达形式……，作者于其中表达的消极主义实在值得令人沉思。

素材／空间

蒋鹏奕在十多岁时离开家乡踏入城市，当中的巨大环境差距，令他有很深刻的体会。他曾从事拍摄城市景观的工作，所以不难发现城市景观 — 高楼大厦是他作品中不可缺少的素材。 他的早期作品《万物归尘》中所有的巨型建筑物都成了废堆中的废物，曾经高高在上的大楼变成渺小而脆弱，并如废物一样被搁在一旁。透过这作品，他似是尝试驾驭这些在高速发展下形成的巨型现代化象征物，“万物归尘”这名字更导出了蒋氏看破这些物质的表像。

在他最新的系列《不被注册的城市》中，蒋氏仍然是以城市里常见的庞然巨物 — 高楼大厦、城市街道和车辆，以此作为象征符号，去表达这些在现代城市里急速发展而产生的素材，再用数码技术加工将它们缩小，摆放在一个迁拆的废墟当中。与《万物归尘》不同的是，在蒋氏的摆弄下，各种城市景观影像被计算机技术缩小，它们于废墟中骤然成为一个看似弱不禁风但仍然活跃的“城市”空间，悄悄地延续着他们似是短暂而脆弱的生命轮回。

自我／人生

二零一零年以前蒋鹏奕选择在现实中寻找各种素材再以完全可掌控的方式去拍摄他心目中的画面，无论他利用的是巨大的高楼大厦、日常用品或者是含有中国文化意境的东西，归根究底，都是希望拍出心里幻想而不真实的画面，从而让观者去探究他内心的“真实”世界。

如细看蒋鹏奕的作品，会发现人类的存在，但渺小到用肉眼很难看得见，在蒋氏的刻意安排下，人类隐藏在一个自制的废墟内。周遭的环境与事物是脆弱和稍纵即逝，从蒋氏的作品反映出其自身的危机感。

蒋鹏奕曾利用城市观景——这种高度人为的风景，体现自己的反思，但在最新的两个系列《白色药丸》与《如是・雨水》中，他回归到更贴近大自然的 “雪”与“水”——这种不容易量化且不能完全掌控的元素中。

《白色药丸》的主要素材为大自然在白天的白雪，这与他过往在废墟中的暗沉及高楼大厦的耀眼有着鲜明的对比。而“药丸”一般是用来医治某些病痛的，蒋似乎暗喻以这系列作品与“治疗”的关联。

我们仔细看其中的多个画面，均出现很多没有面目与明显外形特征的雪人，渺小的雪人都被安排集结在一起，面对着大自然。 作品《白色药丸之六》中，看到一堆雪人已被强风所侵蚀，变得面目全非且在逐渐消失，尤如一个白色废墟，最后慢慢地回归到自然万物之中。令人联想到蒋的另一作品之主题《万物归尘》，生命在大自然中显得额外渺小，最终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体现出蒋鹏奕对生命无常的参悟，对物质表象的穿越。《白色药丸》的名字更令人联想到这或许是一颗能洗涤灵魂的心灵之药。

另一系列作品《如是・雨水》里所拍下的每个画面也都是一瞬即逝的，不同在于这些作品都是以全黑色作为背景，看不到这主体“雨・水”所存在的空间有多阔多高多深，究竟是在城市里、在家的窗外还是星空之中呢？这反而令人有更多瑕想，引发出更多的深思。 各个画面均纪录着水的各种动态，比《白色药丸》中的雪消失得更快，它只有拍摄的那一刻才曾经存在过，一去而绝对不复返，令人念及某诗句“死亡就像是水融入水中”，此处更突显出摄影、“死亡”与我们的关系。

两个系列都是纪录短暂的一刻，都是利用大自然中最百变多端的物质“水“，分别以不同形态出现在在白天与黑暗之中 ，表达出他对世事常无常的观念诠释。

通过情感／过去、素材／空间、自我／人生这三个角度去分析蒋鹏奕如梦一般的魔幻画面，从而揭示他在人生经验中的点滴。他没有选择脱离现实的演译方式，他所展现的是现实世界与梦幻世界之间的神秘拉锯战。 当人们在现今的社会中处处见到离奇吊诡的事情，观众再看蒋鹏奕眼下的“真实世界”，在他的魔幻领土中无不表现出比现实世界中所能看到的更真实的一面。

                                来自《中国摄影》2011-6

Title: City Transformer/ Unregistered City

《不被注册的城市 No.6》2010

Standfirst: 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生活在城市的包围中。那么你曾经用心地看过这个你朝夕相处的栖息地吗？也许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不同模样的城市，或步履匆匆，或霓虹璀璨。但当你驻足在蒋鹏奕的《不被注册的城市 No.2》面前时，也许各种正常的想象都将不复存在。一霎那间，你会觉得这个艺术家应该在城市生活地不太愉快，因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将城市中那高不可攀的摩天大楼置于荒废破败景象中的疯狂创作。这位年轻的摄影艺术家正是凭借这个怪诞的作品赢得了法兴银行2010中国艺术奖的评委会大奖。

……

    虽然蒋鹏奕的成功已经可以视为是“成名要趁早”的典型，但若细究与他交谈中的点点滴滴，你就会发现那隐藏在成功背后的必然因素。从1999年默默无闻的设计学院毕业生到2009年的锋芒初露，期间10年的默默耕耘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坚持的。如若不是性格中的那份不骄不躁、甘于顺其自然，是绝不可能顶住寂寞，全身心地投入到摄影艺术的创作中去的。这种性格在“疯狂才是艺术”的大环境中似乎显得过于平淡了。在现如今人人都争着表现自己独特风格的年代，蒋鹏奕却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风格”；在如今这个谁都希望推销自己的时代，蒋鹏奕却无法说出自己最满意的作品，而只是老实地表示“每做完一个作品后，希望就会放在下一个”。也许真如俗语所说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蒋鹏奕所欣赏的是诸如杉本博斯、森山大道等日本当代摄影艺术家，而欣赏的理由是“他们都很努力，很勤奋，拍出来的东西又好看”。这句回答不禁让人在莞尔一笑之间忽然想到：那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虽然蒋鹏奕表示自己的作品没有什么风格，但无可否认的是使他受到万千瞩目的还是以城市为主题的作品。其实在得奖作品《不被注册的城市》之前，蒋鹏奕早在2006年就开始了以城市为主题的创作，例如他的作品《万物归尘》等。和他那朴实平和的性格完全相反，这一系列的作品的场景是灾难性的，原本那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此时狼狈地被弃于尘土和垃圾之中，混杂颠倒，锐气不再。蒋鹏奕将它们原本的美感通通抽离，使它们失去了固有的完美、雄壮、不可一视的气势和激动人心的吸引力。可是正当你兴致勃勃地想要对他创作这些作品的动因深入探究时，你可能又要失望了。蒋鹏奕说并没有什么所谓灵感的东西，只是由于过去工作的原因，手头上积累了很多这方面的素材，所以就自然而然的创作出了这一系列的作品。他只是觉得这样来看待这些城市中的变形金刚有意思多了，只是呈现另外一种看事物的角度和克服心理恐惧感和孤独感的方法。这个回答平淡真实，但稍后却又让人浮想联翩。也许性格内敛的蒋鹏奕就好似一个爱玩玩具的小孩，原本那些耸入云霄的高楼大厦让这个孩子感到有点害怕，于是他便像玩积木般把它们搭建成了他喜欢的模样。每个小孩子都会享受这个玩乐的过程，蒋鹏奕或许也是如此。

    这次获得了中国艺术将的评委会大奖后，蒋鹏奕表示他非常感谢评委们对他的鼓励和肯定，这给了他很大的自信，同时也非常感谢法兴银行雪中送炭，让他能够更好地继续摄影艺术的创作。或许正如他所说的，摄影艺术创作和商业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冲突。谈起今后的创作方向和目标，他如实地说道“我现在觉得如果有目标会容易执着，也会有很多东西视而不见。今后的作品，在视觉上也许会完全不同于现在的作品”。他目前想做的是好好生活，一心一意做好每件事，因为什么都是有可能的，甚至也不一定要创作作品。虽然这是他真实的想法，但我们却衷心希望他能够继续创作出更多的好作品，因为只有靠像他这样的每一位青年摄影艺术家坚持不懈的创作，在日益开放的环境中以更加开放的心态去拥抱世界，中国的摄影艺术才能在国际上获得更为广泛的认可和青睐。

                                                     2011.5《贵在上海》

生者体会不到死者的渴望 

雕塑